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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島- 台灣離島廢墟浪遊

廢島- 台灣離島廢墟浪遊
出版者: 田園城市
出版日期: 2007-07-01
已絕版

自序 緘默浪滔盡

一般談論廢墟僅止於建築空間,或是某種人為因素在時空蝕刻中造成的視覺奇觀,但從更廣泛的視角來看,還涉及到美學、心理學、社會學、經濟學、政治學…等層面。然而我們受到的藝術或美感教育,通常面對這類頹廢事物,較少會從正面角度切入;廢墟也許代表一種死亡、一種過去,就如宇宙本就有陰與陽、生長與凋零的替換循環。但廢墟不應僅朝逝去、神怪或詭異之類等方向思考,更多廢墟的產生往往是因為「人心廢墟」之作祟,這種無形廢墟其實比有形廢墟還可怕,其背後曾經有著時代背景與意識形態的運作痕跡,讓它質變成另一種形式的「殘餘物」,圍繞在台灣四周島嶼上的眾多廢墟,就是悲情時代下的產物。

台灣因為複雜政治環境與特殊歷史背景,做為台灣西邊、中國沿岸民風淳樸的小島,在國共強大軍事對壘之下,大多宿命地不得不被改造成軍事要塞;不過隨著國際局勢變遷,這些曾是前線的戰地,如今大多已揭開神秘面紗。就像馬祖北竿芹壁村牆上斑駁的「光復大陸標語」,仍默默地遙望莒光島,點出了漁村成為前線戰地的故事,或如金門各地民宅上斗大的反共標語,在時光刻痕中,留下了軍民一家的史頁。然而時勢變化令人難測,曾經高喊「實行三民主義、堅守民主陣容」的前線戰地,由於國際情勢坏變,加上國軍「精實案」及「精進案」的裁撤,許多軍事據點已被棄守,戰略地位大不如前;西線戰事雖已休,金門「碉堡藝術節」搞得轟烈,但仍免不了成為嘉年華會喧囂後,徒留荒煙蔓草供人憑吊的二手廢墟,它們猶如歷史記憶下所開的荒謬玩笑,但又如意識形態幽靈般揮之不去。

台灣東邊的離島,則成為追求自然生活的遁世樂園,這幾座位於後山外的「後山」,當然也有被遺忘的一頁;觀光化雖然帶來了物質豐裕,卻也相對地造成環境乃至於人心的污染。無論是綠島的三座監獄(法務部監獄已廢置、綠洲山莊已改建人權紀念園區),或國民政府秘密在蘭嶼龍頭岩建立的核廢料處儲存場,都訴說著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看著綠洲山莊內滿牆的政治犯照片,不免驚心動魄;八角型監獄內已空蕩一片,但仍掩蓋不了萬年孤寂的愁,與隔山不遠處、朝日溫泉內觀光客的嘻戲笑聲形成強烈對比。原本以為被當作高污染垃圾場的蘭嶼,其命運已夠淒涼,沒想到在東清竟也曾有一座鮮為人知的陸軍「勵德班」,曾監禁著功高震主的孫立人部屬及甲級流氓,而今已被羊群佔據,令人不勝稀噓。往事也許堪以回味,但時光在廢墟內留下的銘痕,卻似乎可以消泯一切功過情仇。

經過上一本《台灣廢墟迷走》的拍攝與書寫後,我本想透過離島反思台灣「自我廢墟化」的狀態,但在走訪這些島嶼後,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觸湧上心頭,許多疑問也慢慢籠罩腦際。不禁自問,在台灣島上住久了是否就形成了「島國心態」?或者,這些島外之島、邊陲外的邊陲,就必須宿命地犧牲本身發展,以換取台灣本島繁華?

不得不感慨這些環繞台灣周圍的衛星島嶼,其邊陲化宿命並不會因為觀光化而有所改變,隱含在廢棄建築物背後那無可名狀的無奈感,比我的想像還來得巨大;這些沉默無語的廢墟,任憑歷史腳步淹埋於人們記憶之中,無能也無力地訴說著一段段曾有往事。但我們究竟又從中學得了什麼?

也許健忘的台灣人,在社會追求物質豐裕的同時,並不在乎這些廢棄民宅、軍事廢墟或廢棄監獄,只是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,任憑權勢者破壞土地與環境,建立了一個奠基於廢墟之上的外在繁華空殼,也可說是經濟奇蹟下的另一種「奇蹟」。但對我而言,透過這幾年來的田野踏查,廢墟不但見證了過往社會的發展興衰,也使我逐漸洞見歷史背後所隱藏著的龐大意識形態黑洞。不禁省思再三,這些現象是身處大時代歷史情境下的荒謬嘲弄?還是島嶼與生俱來的宿命?在無可避免的全球化潮流中,島民又該如何面對未來挑戰?

這三年來,頂著烈日、騎著摩托車穿梭在島嶼鄉野間尋找廢墟,身上汗水蒸發的青春一刻也不停留,海風一如往常帶著鹹味與溼氣,如同浪潮從不止息地侵襲沙岸。環繞著海洋的島嶼總有說不完的故事,它們犧牲其樸質以換取台灣本島繁華,天真地對比出統治者之狂妄;荒謬是它身處冷戰時代的代名詞,優美如詩的好風光,卻讓位給軍令如山的冷峻。或者,再怎樣堅強的工事,都抵擋不住時代潮流中的沖刷,再如何美麗的天然資源,都不得不在殘酷現實下低頭。在大浪滔天、搖晃欲吐的台馬客輪上,回頭望著漸行漸遠的基隆港口微光,不禁想起我曾寫過的一句話:「人類歷史之命運具有某種無可救藥的荒謬性!」昏眩中再次讓我啞口無言。

我寧願相信,這些被人刻意遺忘的廢墟,是一個寓言而不是事實;或者是一個回憶而不是夢魘。伴隨著時代轉變,希望這些島嶼的命運,將不會是台灣本島未來之宿命。

二00七年夏寫於台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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